清晨六点,北京朝阳区的某老旧小区,72岁的刘桂芳已经推着购物车出门了。她的目标是小区的几个垃圾桶——翻找塑料瓶、纸箱,攒到一定数量后卖给废品站。每月退休金5000多元的她,其实并不缺钱,但“不捡就是浪费”。几公里外的高档社区,68岁的张建国正从三亚的度假酒店醒来,他刚刚报名了一个“候鸟式”旅居项目,一年花销十万余元,享受海边养生课程。

两类老人,同属“衣食无忧”群体,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消费面貌。近年来,中国中老年消费市场出现显著“两极分化”:一边是节俭到近乎苛刻的“省钱派”,另一边是热衷旅游、养生、教育的“享受派”。这种现象背后,是社会经济变迁、代际观念与个人经历的深刻交织。

两个老人的“平行世界”

刘桂芳退休前是国企工人,经历过物资匮乏年代。“年轻时一块钱掰成两半花,现在条件好了,但骨子里改不了。”她告诉记者,家里堆满超市促销时囤的纸巾、酱油,冰箱里常有剩菜反复加热。儿子给她买的新衣服,她总说“留着过年穿”,结果放了好几年标签还在。捡废品卖的钱,每个月大概一百多元,全部存进一个专用存折,说“防老”。

而张建国退休前是中科院研究员,早年就养成读书、旅行习惯。退休后,他和老伴每年安排两次国内长途、一次国外游。最近还报了一个老年大学的手机摄影班,学费3600元。他笑称:“前半辈子为事业、为孩子,后半辈子该为自己活了。钱不花,就是数字。”

这种差异并非个案。据社科院2023年发布的《中国老年人消费行为调查报告》,月退休金在3000-6000元的城镇老年人中,约38%仍保持“高度节俭”习惯,将每月开支控制在收入30%以下;而同样收入区间的另一部分人,文化娱乐、旅游支出占比超过50%。两者在医疗、子女支持上的花费则无明显差异。

历史烙印与时代馈赠

中国老龄科学研究中心副主任党俊武分析,当前的老年群体(60-75岁)成长于计划经济和改革开放初期。“省吃俭用捡废品”的老人,多数经历过三年困难时期、上山下乡、国企改制,对‘匮乏’有刻骨记忆。即使经济宽裕,心理仍处于‘防御模式’——钱是用来‘攒’的,不是用来‘花’的。”而“享受派”老人,往往受教育程度更高、职业生涯更顺遂,或早年子女教育投入已完成,心态更开放。

此外,收入来源的稳定性也影响消费观。刘桂芳的退休金虽够用,但她担心大病、子女失业等风险,“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张建国则购置了商业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且子女已独立,“退休金只是零花钱,老伴还有租金收入。”这种风险感知差异,导致同样的“衣食无忧”,实际安全感天壤之别。

消费观的代际与阶层折射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两极分化并非简单的“穷富”之别。同一城市、相近退休金水平的老人,因家庭背景、人生际遇、性格偏好不同,选择也大相径庭。比如,有的老人即使富裕也坚持“极简主义”,认为“捡废品是资源回收,有成就感”;有的中等收入老人却愿意为一次摄影旅行花费半年的退休金。

社会学研究者、北京大学教授李强指出,消费观的背后是“价值排序”的差异。节俭型老人将“安全”“节约”置于首位,强调对后代的责任(把钱留给子孙);享受型老人更看重“自我实现”“生活品质”,认为“儿女自有儿孙福”。这两种倾向并非对错之分,而是社会发展特定阶段的自然呈现。

理性看待“两极” 尊重每一种选择

面对“你支持哪种”的提问,多数专家持开放态度。养老理财师王女士建议,老人应在保障基础医疗、应急储备的前提下,适度增加“体验型消费”——如短途旅游、兴趣班等,这能提升晚年幸福感,也有助于延缓认知衰退。但完全不储蓄、过度透支健康的消费也需警惕。

在刘桂芳的小区,她的“捡废品”举动常引来年轻邻居侧目,有人不解,有人赞赏。刘桂芳并不在意:“我这样心里踏实。”而在三亚海滩,张建国和老伴正享受海风拂面,他说:“每个人的晚年都只有一次,按自己的方式活就好。”

无论如何,当更多老人能够从心所欲地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这本身就是时代进步的注脚。消费观两极分化,或许恰为社会提供了多元样本——节俭与享受,并不必然矛盾,关键在于:在“衣食无忧”后,如何让每一分钱都服务于自己内心真正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