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作为人类生存不可或缺的物资,自古便是国家经济命脉。然而,古人究竟如何从山川湖海中提取这“百味之首”?近日,在由国家文物局主办的“考古中国”重大项目进展发布会上,四项盐业考古最新成果正式公布,从华北平原到西南盆地,从史前聚落到唐宋作坊,系统揭示了我国古代制盐技术的演进脉络。

山东寿光双王城:龙山文化时期的“煮海为盐”

第一项成果来自山东寿光双王城盐业遗址群。考古工作者在此发现了距今约4000年的龙山文化晚期制盐作坊,首次完整揭露了以“盔形器”为核心的煮盐流程。在一处面积约500平方米的作坊内,密集排列着数十座圆形浅坑,坑内残留着大量灰白色钙质结垢,经检测为煮卤浓缩后的石膏沉积。一旁还出土了成排的陶制盔形器——这种大口深腹、底部附有烟炱的陶器,正是古人加热卤水、蒸发水分的关键工具。通过对残留物进行植物硅酸体分析,发现古人已在卤水中添加了草木灰以促进结晶。这一发现将我国海盐生产的历史向前推进了至少500年,证实山东沿海地区在龙山时代已形成规模化制盐业。

山西运城盐池:商周时期的祭祀与生产

第二项成果聚焦山西运城盐池东侧的虞坂古盐道遗址。考古人员在一处商周时期地层中,发掘出罕见的“盐池祭祀坑”。坑内整齐摆放着24件青铜礼器,内壁均附着白色盐结晶,部分器物下方还有炭化谷物。结合甲骨文中“盐”字的象形解读,学者认为这是商王祭祀盐池之神、祈求丰产的礼仪遗迹。更令人惊叹的是,坑旁发现了一套完整的卤水导流系统:陶制管道将盐池卤水引至夯土筑成的晒盐台,台面铺设陶片以增强吸热效果。这证明早在那时,山西盐池已从简单的“捞取天然盐花”发展到人工晒制阶段,并形成了“祭天—取卤—晒制—运输”的完整产业链。

四川成都平原:汉代“火井煮盐”的技术革命

第三项成果揭开了汉代四川“火井煮盐”的神秘面纱。考古队在成都邛崃市发现一处西汉时期制盐遗址,其核心竟是两座深达30米的竖井——这正是文献中记载的“火井”(天然气井)。井壁残留的黏土管道上,清晰可见被高温熔化的玻璃态物质,经分析为天然气燃烧留下的痕迹。在井口周围,出土了数十口铁制牢盆(煮盐锅),最大的一口直径达1.2米,重约150公斤。结合中国古代科技名著《华阳国志》的记载,学者还原了当时的技术场景:古人利用竹筒引管将天然气输送到煮盐灶台,以“火井之火煮井中之水”,极大提高了生产效率。这一成果实证了我国在公元1世纪便已掌握天然气开采与利用技术,比西方早约1400年。

江苏盐城:唐宋“晒灰淋卤”工艺的实证

第四项成果来自江苏盐城大丰区的一处唐宋盐业遗址。这里完整保存了“晒灰淋卤”法的施工痕迹:大面积平整的地面上,铺着厚约20厘米的草木灰层,灰层下是陶片与贝壳混合的渗水层。考古学家解释,古人先让草木灰吸附海水中的盐分,再通过淋水过滤得到高浓度卤水,最后置于铁盘或竹篾器中煎煮成盐。在遗址边缘,还发现了一处题记石碑,记载了北宋天圣年间(1023—1032)盐官修订的《日晒成盐法》,其中明确写道:“测卤以石莲子,沉者则咸。”这标志着沿海制盐已从纯经验操作走向量化管理,为后世海盐晒制法奠定了基础。

这四项成果如同四块拼图,串联起中华文明数千年的制盐历程:从萌芽于滨海、兴盛于池畔,到突破于井火、完善于晒卤,古人因地制宜、不断创新,将自然资源转化为文明发展的动力。未来,更多盐业考古成果的发布,将为理解古代国家治理、区域经济与技术进步提供鲜活的考古学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