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景德镇,世代相传的制瓷技艺被精确归纳为72道工序——从练泥、拉坯到施釉、烧成,每一道都由不同的匠人用双手完成。然而近两年,当地人口中开始流传一个新鲜的称谓:“第73双手”。这不是某一位具体的师傅,而是一个由外地“景漂”、设计师、甚至机器人工程师组成的跨界群体,他们用与传统截然不同的方式介入制瓷流程,为千年窑火注入了前所未有的变数。
老匠人眼里的“异类”
“做了一辈子瓷器,头一回见到有人拿电脑画图,直接让机器把坯给旋出来。”67岁的徐师傅在樊家井一带做了40年修坯,他口中的“异类”是一群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他们大多来自北上广深,有的原是IT工程师,有的是美院毕业生,因着对陶瓷的热爱来到景德镇,却不愿按部就班地拜师学艺。
“我一开始很反感,觉得他们糟蹋手艺。”徐师傅坦言。直到他亲眼看见一位叫陈朗的“景漂”用3D打印技术复制出一件明代青花残器的修复件,其精度甚至超过了他用传统泥料修补的水平。“那个瓶口的内壁弧度,手工根本做不到这么均匀。”老徐第一次意识到,这双“数字之手”或许不是来取代他的,而是来搭把手的。
从抵触到“共舞”
31岁的陈朗曾是深圳一家科技公司的算法工程师。三年前辞职到景德镇租了一间民房,开始尝试用数控雕刻机在素坯上雕花。“起初,我抱着机器跑遍各个作坊求合作,没人理我。”他被拒绝了二十多次,直到遇见一位急于完成大批量茶具订单的电商卖家。陈朗用机器代替人工刻花,将一件茶壶的雕刻时间从半小时缩短到四分半钟,且纹路整齐划一。那位卖家后来成了他的第一个投资人。
如今,陈朗的工作室里摆着一台定制的五轴机械臂,当地人叫它“铁手”。每天清晨,陈朗会先在电脑上设计好器型,然后启动机械臂完成70%的粗坯加工,最后再由一位合作了半年的老匠人手工修整细节。“机器做规矩活儿,人做灵气活儿。我们不是在抢饭碗,是在重新分碗。”陈朗说,他把自己定位为“第73双手”,既不是对72道工序的颠覆,也不是简单的补充,而是一种平行协作。
72+1,不等于73
对于“第73双手”这个说法,景德镇陶瓷大学的艺术史学者周泓教授有自己的解读。“传统72道工序是一个封闭的闭环,它保证了技艺的纯粹性,但也阻碍了外来的灵感。”他认为,所谓第73双手,其实是一个开放的接口。“它可以是造物主的随机,可以是人工智能的逻辑,也可以是任何打破边界的尝试。重要的是,这双‘手’必须谦卑地理解泥土和火焰的脾气,而不是用科技去碾压传统。”
在陶溪川创意街区,一场名为“72+1”的小型展览刚刚落幕。展出的作品包括用算法生成釉料配方的结晶釉瓶、用动作捕捉技术记录拉坯手势后重新演绎的陶瓷雕塑,以及一件由残疾匠人用义肢和触控笔协作完成的陶瓷薄胎灯。策展人、90后陶艺家林雪在开幕致辞中说:“37年前,我的爷爷是第一代恢复景德镇手工制瓷技艺的大师。今天,我想说,真正的第73双手,不是某一项技术或某一个人,而是景德镇愿意重新接纳世界的那份勇气。”
窑火未熄,手在延伸
采访中,徐师傅最终收下了一个“景漂”徒弟,对方是学材料科学的研究生,正尝试用新型稀土釉料还原失传的“祭红”釉。“他说他查了一千多篇论文,我信了。”徐师傅笑着点燃一支烟,“我的手老啦,他的手上都是代码味儿。但能把手伸进同一团泥里,就是同行。”
景德镇的夜晚,无数气窑和电窑同时亮起红光。在这些光焰里,70多道传统工序依然在默默运转,而第73双手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探入炉膛。没有人知道这双手最终会捧出什么——是惊世之作,还是一堆废片?但每个景德镇人都明白:窑火不熄,手就会一直伸下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