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社交平台上掀起一股怪风:有人言之凿凿“唐朝根本不存在”“唐朝是后人编造出来的”,甚至把《唐六典》《贞观政要》斥为“后世伪造文献”。这类乍看“颠覆认知”的言论,贴上“冷知识”“历史真相”的标签,在短视频平台疯狂传播,动辄收获数十万点赞。
“唐朝不存在”自然荒谬——西安城墙之下埋着的大明宫遗址、敦煌藏经洞中数以万计的唐代文书,乃至日本正仓院珍藏的唐代螺钿琵琶,件件皆是实物铁证。但荒谬言论为何能披着“小众学术”的外衣,在新媒体生态中登堂入室?结合传播学观察与受访史学学者的分析,背后有三股驱动力不容忽视。
第一,流量“钩子”裹挟算法。“颠覆常识”的标题天然具备打开率,系统据此将内容推入更高流量池。不少发帖者未必信奉“伪史论”,却深谙“惊掉下巴”类选题的变现逻辑。此前曾有人自曝为涨粉编造“李白是外国人”,事后虽公开道歉,谣言却早已完成第一轮裂变。在流量面前,事实沦为牺牲品。
第二,阴谋论廉价满足了“网络智商优越感”。戳穿宏大叙事被包装成“独立思考”,“觉醒”“揭秘”等词语让部分网民误以为掌握了隐秘真相。越是缺乏历史训练的人,越容易被这种“发现真相”的幻觉吸引。受访学者指出,伪史论本质上是一种“懒人认识论”——用一句话否定千年信史,比研读一本断代史轻松得多。
第三,信息茧房放大了同温层回声。算法把受众逐步筛选为同一立场人群,假消息在互赞与扩散中不断自我加固,形成封闭的“部落知识”,与现实中的主流学术共识彻底隔离。
更值得警惕的是,“伪史论”并非简单的事实错误,而是一种历史虚无主义变体。它一面以“质疑精神”自我标榜,一面借解构历史侵蚀文化认同。若民众丧失基本历史坐标,社会共识便在怀疑中被悄然松动。
那么,普通人该如何拨开迷雾?受访学者建议,可从“三问”入手,建立一套简便有效的分辨流程。
一问“材料在哪”。任何严肃历史论断都必须建立在文献、考古等证据链之上。面对“唐朝不存在”的论调,追问一句:《全唐诗》四万余首诗作如何解释?莫高窟壁画中明确的唐人生产生活图景如何解释?唐代墓志铭数以万计,其年号、官职、世系与传世文献高度吻合——如果真是“伪造”,难道靠几个网帖写手就能跨越千年集体作案?这在逻辑上根本不可能成立。
二问“是否证伪”。科学理论的可贵之处在于可证伪。伪史论常把举证责任推给他人:“你证明唐朝存在给我看。”事实上,历史研究早已通过考古发掘与文献互证,形成了一套闭环证据。任何人若想推翻“唐朝存在”这一结论,就必须拿出更强、更完整的替代性解释,而不是只扔出“全是假的”四个字。
三问“叙事动机”。若一种“新史观”刻意挑动民族主义或逆向民族主义情绪,专以制造对立为能事,那它已不再是学问,而是生意。真正扎实的治史讲究“孤证不立”,绝不会急于“语不惊人死不休”。
在后真相时代,人人都有麦克风,却不是人人都做事实核查。对普通人而言,对抗伪史论的最可靠护身符,是保持对证据的敬畏与对逻辑的审慎。查阅中国国家博物馆“古代中国”基本陈列、浏览文物出版社公开资料,或是直接翻阅学术期刊,远比刷十条“历史真相”短视频可靠得多。
历史是集体记忆的根脉;守护真实,从来不只是学术圈的分内事。当谣言试图抹去一个朝代的来路时,我们不妨站起来,心平气和地问一句:证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