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度首都新德里，夏季气温动辄突破45摄氏度。45岁的商人拉杰什坐在自己位于南德里富人区的公寓客厅里，汗水顺着额头不断滑落。他已经在一家大型电器店预订了一台1.5匹分体式空调，却被告知至少要等待六周才能到货。
“我有钱，但我买不到一台空调。”拉杰什苦笑着对记者说。这句话，正在成为印度中产阶级广泛无奈的缩影。
自2023年以来，印度多地遭遇了史上最严重的极端热浪袭击。然而，与普通人直觉相悖的是，即使是在并不缺钱的中产阶层里，购买空调也成了一件极其艰难的事——不是因为买不起，而是因为“买不到”以及“买了也用不了”。
供应瓶颈与“空调荒”
印度是全球第二大空调市场，然而长期以来，该国80%的空调零部件依赖从中国进口。2020年中印边境冲突后，印度政府推行所谓“自主印度”政策，大幅提高了空调相关零配件的进口关税——压缩机、热交换器、芯片控制板等核心部件被加征最高达25%的关税。
印度空调制造商联盟的数据显示，2023年印度空调产能在全年高峰时期仅能满足市场需求的70%左右。进入2024年，由于高温提前到来，各大厂商库存已迅速见底。LG、大金、松下等品牌纷纷发布延迟交货通知，部分型号的订单排期已延至两到三个月后。
“我们去年还计划扩大产能，但压缩机和芯片的供应一直不太稳定。”印度国内最大的空调制造企业Voltas的一位高层向记者透露，“尤其是高端变频空调的控制芯片，全球供应链问题叠加关税负担，让产能扩张举步维艰。”
“装得起，用不起”的无奈
即便幸运地买到了空调，不少印度家庭面临的下一个难题是：装得上却用不起。在孟买，工程师萨提什在过去一个月里找了四家空调安装公司，均被告知需排队两周以上。更令人震惊的是，安装一台普通分体式空调的费用已经飙升至6000卢比（约合人民币520元），相当于空调本身价格的15%到20%。
安装工拉维告诉记者，由于空调销量暴增，安装工市场严重供不应求。“我们每天只能接5到6单，但询问电话起码有50个。我们只能挑相对简单的住宅，还要加收高空作业费。”
即使装好，高昂的电费也让许多家庭望而却步。印度全国平均电价约每度8卢比（约合0.7元人民币），远超中国和东南亚国家水平。一台1.5匹的空调连续工作8小时，每月电费可高达4000卢比（约合350元人民币），而印度普通中产家庭月收入也不过4到5万卢比。许多家庭的空调沦为“摆设”，只在最热的几天才舍得开启。
电网不堪重负 停电成为常态
更令人焦虑的是，即使买得起、装得起、也交得起电费，你仍然可能无法使用空调。
印度电网基础设施极度落后，尤其是在德里、北方邦、拉贾斯坦邦等地区，夏季空调集中开启导致瞬时负荷过高，大规模停电已成为常态。据印度国家电网公司统计，2024年5月，仅印度北部地区就发生了11次区域性电网故障，每次持续30分钟到3小时不等。
“当温度达到45度，空调正在运转的时候突然停电，那种绝望感无法形容。”德里居民普里亚告诉记者。她为一台空调投资了2.5万卢比，却发现一年中超过一个月的时间无法正常使用。
更雪上加霜的是，许多老旧建筑片区并未按现代空调负荷进行电路改造，即便是高性能空调，也只能在插座和电表“过载”的阴影下运行。印度电力部数据显示，新德里超过40%的住宅电力线路设计和承载能力已落后于当前用电需求。
一场气候与经济交织的困局
印度是全球人口最多的国家，也是增长最快的经济体，但空调普及率仍不足10%。一方面是惊人的城市热岛效应，另一方面却是供应链、基础设施和能源体系全方位跟不上需求。
印度政府虽已启动“太阳空调”和“节能建筑”等计划，但收效甚微。业内专家指出，如果没有真正的技术自给和电网升级，所谓“自主印度”可能只是一纸空谈。而下一个夏天，印度人花钱买空调的“幸福烦恼”，恐怕还会继续上演。
“我们正在看着印度变得有钱，但它的基础设施，尤其是与民生直接相关的基础设施，还停留在过去。”印度知名能源政策学者阿米特·辛格在受访时无奈地摇头，“这是印度经济奇迹背后，最具讽刺意味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