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股份行支行的对公条线人士最近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迹象:部分7年期、10年期乃至更长期限的固定资产贷款到期后,企业主动选择不再续贷;与此同时,越来越多优质客户将融资主渠道从银行转向债券市场。这种变化并非个案,而是金融“脱媒”趋势加速蔓延的缩影。当资金开始绕开银行等金融中介直接进行交易,传统银行业的角色正迎来深刻重塑。

脱媒加速:直接融资占比持续攀升

据上证报调研,2024年以来,企业直接融资规模呈现显著增长态势。央行数据显示,前三季度社会融资规模增量中,企业债券净融资和非金融企业境内股票融资合计占比已超过20%,较2021年同期提升近5个百分点。与此同时,人民币贷款增速则有所放缓,信贷在社融中的占比从2020年的近70%回落至约62%。这一“剪刀差”表明,直接融资对间接融资的替代效应正在加速。

“以前企业做大额融资首选银行贷款,现在利率合适的话,发债券、发中票更划算。”前述对公条线人士告诉记者,尤其是那些信用评级高、议价能力强的优质客户,通过债券市场融资的综合成本往往比银行贷款低50至100个基点。随着债券注册制改革深化和二级市场流动性改善,企业发债流程大幅简化,对银行信贷的依赖度自然降低。

多因素共振,传统模式承压

金融脱媒并非新现象,但近年来的加速有其深刻背景。一方面,利率市场化改革进入冲刺阶段,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持续下调,银行净息差从2020年的2.1%左右收窄至2024年三季度的1.53%的历史低位。息差薄了,银行对高评级客户的“价格战”愈发激烈,反而让优质企业有了更多选择权。另一方面,监管部门持续推动资本市场发展,注册制全面落地、北交所设立、科技创新债券扩容等举措,为企业直接融资提供了更便捷的渠道。

“脱媒的本质是金融资源的配置效率在提升。”某股份制银行战略研究部负责人分析称,过去银行作为资金中介,承担了信用甄别、风险定价、期限转换等多重职能,如今资本市场和金融科技正在逐步替代这些功能。尤其是大型企业集团,通过发行中期票据、公司债、供应链ABS等工具,完全可以绕开银行完成融资闭环。

银行角色重塑:从“放贷者”到“服务中介”

面对脱媒浪潮,银行正站在转型的十字路口。传统“拉存款、放贷款”的盈利模式根基动摇,简单依靠规模扩张已难以为继。监管层和银行家们逐渐形成共识:未来银行的核心竞争力不在于资产负债表的扩张速度,而在于综合服务能力——从单纯的“资金供给者”转型为“解决方案提供商”。

“银行不再只是放贷者,而要成为企业的‘贴身财务顾问’。”一家头部城商行行长在内部会议上强调。具体而言,转型方向包括:做强债券承销、资产证券化、并购顾问等投行业务,从赚取利差转向赚取服务费;发力财富管理和资产管理,引导居民储蓄向资本市场转移;利用金融科技赋能供应链金融,为中小企业提供场景化、数字化的融资服务;同时,探索投贷联动、债转股等创新工具,与股权投资机构形成协同。

以债券承销为例,当前银行间市场主承销商中,商业银行仍占据主导地位。2024年上半年,工行、建行、中行等大型银行债券承销金额均超过万亿元。这意味着,虽然贷款需求分流,但银行通过转型投行角色,依然能切走直接融资市场的“蛋糕”。此外,部分股份制银行已成立专门的投资银行部或“大客户金融服务中心”,为企业提供从发债、上市辅导到并购整合的全链条服务。

脱媒下的分化:中小银行警惕被边缘化

值得注意的是,金融脱媒对不同类型银行的影响呈现显著分化。大型银行和股份制银行凭借客户基础、品牌优势和牌照资源,在投行化转型中占据先机;而中小银行特别是农商行、城商行,因客户资质相对较弱、业务范围受限,更容易受到脱媒的冲击。当优质企业纷纷转向资本市场,中小银行被迫退守个人贷款、小微企业信贷及地方平台融资等“下沉市场”,息差压力更大、风险暴露也更集中。

“如果中小银行不能尽快培育差异化服务能力,未来可能沦为单纯的‘融资通道’或被迫兼并重组。”一位地方金融监管人士警示。事实上,2024年以来已有数家村镇银行被主发起行吸收合并,行业洗牌已然开启。

展望:监管层需平衡直接融资与间接融资关系

金融脱媒深化是市场经济发展的必然趋势,但监管层同样关注转型的节奏与稳定性。银行信贷体系历来是货币政策传导的主渠道,若信贷增速过快下滑,可能影响逆周期调节效果。因此,如何在推动直接融资发展的同时,引导银行有序转型,避免系统性风险,成为监管面临的新课题。

一位接近监管部门的人士透露,当前政策导向是“两个不动摇”:既坚定不移壮大资本市场,提高直接融资比重,又鼓励银行通过数字化转型、提升服务实体经济的质效来守住阵地。预计未来银行将加速从“重资产”向“轻资产”转型,行业格局将从同质化竞争走向差异化分工。

从更长远看,当脱媒完成量的积累,银行作为“服务中介”的价值将重新定义——不再是资金流的唯一枢纽,而是信用创造、风险管理、信息匹配的综合服务平台。这既是挑战,也是银行走向高质量发展的新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