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浙江乌镇西栅的一处青石板巷弄里，每天午后都会飘起一股甜丝丝的焦糖味。62岁的糖画手艺人李根生师傅支起他的小摊，铜勺在手中翻飞，滚烫的糖浆在石板上龙飞凤舞，不到两分钟，一只振翅的蝴蝶便跃然“石”上。然而，引人注目的并非他精湛的技艺，而是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别躲着，主动给我拍，大大方方地拍”。
这句略带“挑衅”意味的邀请，与十年前那个将手机扔进水里的暴躁手艺人判若两人。2014年，李根生在苏州山塘街摆摊时，曾因一名游客偷拍他的制作过程而勃然大怒，一把将对方的手机打落在地。彼时，他认为糖画是祖传手艺，“拍了就学去，我们吃什么？”这种“护艺”心态在传统手工艺人中并不鲜见。然而，一场由网络传播引发的连锁反应，却彻底改变了他的观念。
转机出现在2017年。一名大学生在未告知的情况下拍摄了李根生制作十二生肖糖画的全程视频，并上传至短视频平台。视频意外爆火，三天内播放量突破800万。随后，大量游客慕名而来，他的摊位前第一次排起了长队，日营业额从不足200元飙升至1500元。“那时候我才明白，人家拍不是偷师，是在帮我吆喝。”李根生在接受采访时这样回忆。
如今，李根生的摊位上立着一块醒目的牌子：“欢迎拍摄，主动告知可获赠小糖画。”他不仅主动邀请游客拍摄，还会在制作时刻意放慢动作，甚至讲解关键手法。“以前怕人学，现在怕人不学。手艺锁在柜子里会发霉，晒到网上才能活。”他说。据统计，今年五一假期期间，李根生相关的短视频在各类平台累计播放量超过3000万次，直接带动乌镇周边其他六位糖画艺人的收入平均增长40%。
这种从“防拍”到“主动给我拍”的转变，折射出传统手工艺在数字时代的生存智慧。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类似的现象正在多地发生。杭州丝绸织造非遗传承人林芳华今年初也开启了“开放工坊”模式，允许游客全程拍摄织造过程，甚至提供材料供游客体验。“我们把每一个拍摄者都当成潜在的传播者和传承者。”林芳华说。
然而，主动开放拍摄是否意味着放弃知识产权？对此，南京大学文化遗产研究中心教授王明阳表示，非遗传承人主动邀请拍摄，实质上是将技术壁垒转化为文化共识。“糖画的精髓在于‘手熟’与‘心悟’，单靠看视频无法掌握。主动拍摄反而能激发更多年轻人产生学习兴趣，形成‘观看—体验—传承’的良性链条。”王明阳教授同时指出，传承人可在拍摄时要求注明出处，或通过平台进行版权授权，实现传播与保护的双赢。
在李根生的摊位上，记者注意到，一位来自黑龙江的年轻母亲正举着手机全程拍摄。“师傅特别热情，主动说‘拍我拍我’，还让我儿子亲自画了一只小兔子。”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视频传到了家族群。而在不远处的直播架后面，李根生的徒弟小刘正在进行直播，实时在线人数已达两千余人。小刘说，师父现在每天都要直播两小时，教大家熬糖、画图，“他说，这才叫真正的‘传’下去”。
斜阳西下，李根生收起摊子，却不忘对还未散去的游客挥挥手：“明天再来，带着手机来，我教你们画龙。”那个曾经因为一只手机而暴怒的老人，如今正用无数只手机，点亮非遗传承的星火。“主动给我拍”，这简短的四个字，既是一个手艺人对时代的接纳，更是一份关于文明传承的主动担当。当糖浆在镜头前流淌，便不只是糖画，而是一段流动的文化基因，在每一帧画面里寻找新的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