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那个黄昏时分,骑着自行车拐进街角那家弥漫着爆米花气味的录像带店吗?货架上整齐排列的《泰坦尼克号》《黑客帝国》《千与千寻》,老板熟络地推荐“这片子今天刚到”,而你与陌生顾客为一部《肖申克的救赎》的结局争得面红耳赤……这样的场景,正在从全球数以万计的城镇中彻底消失。

据市场研究机构Statista数据,美国Blockbuster百视达门店数量从2004年的9000家锐减至2020年的最后一家关门。在中国,曾遍布大街小巷的音像店群落,也在2010年后以每年超过15%的速度消亡。电影租赁店的退场,远不止是商业模式的溃败,它意味着一种独特“公民生活”形态的终结——那种在公共空间中因电影而结成的自发性社群、碎片化讨论与邻里信任,再也无法被流媒体平台的算法推荐所替代。

作为“第三空间”的租赁店

社会学家雷·奥登伯格曾提出“第三空间”概念——指介于家庭(第一空间)与工作场所(第二空间)之间的公共聚集地。咖啡店、理发店、酒吧均属此类,而电影租赁店以其独特的文化消费属性,成为20世纪末最具活力的“第三空间”之一。

在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运营了15年的“光影故事”音像店店主陈伟民向记者回忆:“那时候,很多熟客下班后不急着回家,先过来聊半小时。谁今天想看什么片,我们互相推荐。有人要的片子被借走了,我就记在本子上,到货时专门留着。”这种基于实体物品交换的延迟满足感,恰恰催生了陌生人之间的持续互动——借与还、等待与分享,构成了微型社区的社交契约。

美国罗格斯大学传播学教授珍妮特·斯坦格在其著作《录像带文化》中写道:“租赁店是民主化电影讨论的场所。在这里,一个普通工人可以就《教父》的叙事技巧与大学教授平等辩论,因为所有人都回到了‘观众’的身份。”这种无阶层差别的交流,正是公民社会健康运转的基石——不同背景的人在共享的文化符号面前平等对话,彼此尊重。

算法无法复制的“即兴公共性”

流媒体平台Netflix、爱奇艺等通过用户画像精准推送内容,却彻底消除了“意外相遇”的可能。在租赁店时代,你也许会因为某个陌生人的一句“这部老片绝了”而租下一部从未听过的波兰电影;你也可能为了等待碟片退还,在店里多待一刻钟与人聊聊最近的生活。这种低成本的、无目的的公共交往,在神经科学中被称为“弱连接”——它虽不牢固,却为社区注入了信息流通的毛细血管,缓解了现代社会的原子化困境。

华东师范大学社会学系的一项田野调查显示,在上海石库门地区,仅存的几家DVD租赁店仍保持着每周两次“观影沙龙”的传统——老年人带着孙子孙女来,青年白领下班后顺路加入,大家围着一台老式电视看一部老电影。参与者王阿姨对记者说:“现在孩子总刷手机,但在店里他能听我讲《地道战》怎么拍出来的。这里的人都知道我们家狗叫什么,谁家老人住院了——这种人情味,不是手机上点个赞能比的。”

数字时代的公共性危机与拯救可能

当然,我们并非要全盘否定技术进步。流媒体带来了便利、低成本和海量片库,这是不可逆的趋势。但值得警惕的是,当所有文化消费都被私人屏幕垄断,我们的公共空间将被进一步掏空。美国《大西洋月刊》曾指出:20世纪初的杂货店、邮政局、小酒馆消失时,人们曾担忧社区纽带断裂;如今电影租赁店的覆灭,本质是同一进程的加速——实体空间作为“共同体容器”的消失,正在使城市变成居住功能的聚合体,而非有温度的聚落。

好消息是,一些城市开始反其道而行之。在日本东京的“下北泽”区域,独立DVD租赁店近年重新涌现,它们与咖啡馆、二手唱片店共生,定期举办主题放映和导演对谈。在中国成都,“胶片记忆”店主李可尝试将租赁店改造为“电影客厅”,租客可预约时段在店内观看,结束后留下观后感卡片,下一位租客可以看见前人的笔迹。“我不想只卖碟,我想卖的是‘我们’的见面。”李可说。

结语

电影租赁店的消失,表面上是商业的更迭,骨子里却是公共生活的一种“失语”。当你下次打开手机点击“播放”时,不妨想一想:那盏曾经在深夜亮着昏黄灯光的店面,那个递给你碟片时微笑说“这部很棒的”陌生人,那些为情节争吵后反而成为朋友的老邻居——它们构成了一种我们并未真正珍惜的“公民生活”。这种生活,也许再也无法抢修,但至少值得被记录、被怀念,以及被下一代人追问:我们到底失去了什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