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最高法院裁定：AI不能成为专利“发明人”

近日，日本最高法院就一起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专利案件作出终审裁决：人工智能（AI）不能被列为专利申请中的“发明人”。这一判决明确了日本专利法中“发明人”必须为自然人的原则，也为全球范围内围绕AI知识产权归属的讨论增添了新的注脚。

案件回顾：AI“DABUS”的专利申请被驳

本案的起因可追溯到数年前。德国科学家斯蒂芬·泰勒（Stephen Thaler）研发了一款名为“DABUS”（Device for the Autonomous Bootstrapping of Unified Sentience）的人工智能系统。泰勒声称，DABUS能够自主生成多项发明，包括一种新型食品容器和一种应急信号灯。2019年起，泰勒以DABUS作为唯一发明人，在包括日本在内的多个国家提交专利申请。

在日本，该申请被日本专利局（JPO）以“发明人不符合规定”为由驳回。泰勒随后向日本知识产权高等法院提起诉讼，主张AI系统作为自主创造者，理应与自然人享有同等的“发明人”地位。2023年，高等法院维持了专利局的裁定，认定日本《专利法》第2条所定义的“发明”必须基于“人的创造性活动”，AI不具备法律主体资格。泰勒不服，最终上诉至日本最高法院。

最高法院：法律明文限定的“人”

2024年3月，日本最高法院作出终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判决书指出：日本《专利法》第2条将“发明”定义为“利用自然法则对技术思想的创作”，而第29条要求“发明人”必须是“自然人”。法院强调，现行法律体系建立在人类作为权利主体的基础上，AI作为一种工具或系统，无法承担法律责任、行使专利权或成为法律主体，因此不能成为专利法意义上的“发明人”。

判决还提到，专利制度的根本目的在于“通过保护自然人的智力成果来促进产业发展”。如果将AI列为发明人，将导致权利归属和责任认定的混乱，例如无法确定谁应对专利侵权负责，也无法执行专利转让或许可等法律行为。法院同时指出，AI在发明过程中所起到的辅助作用，并不影响其作为工具的属性——正如计算机软件不能被视为“创作者”一样。

全球视野：多项司法管辖区的类似裁决

日本最高法院的判决并非孤例。近年来，泰勒及其团队在多个国家试图为DABUS争取发明人地位，普遍遭遇挫折。

2021年，美国弗吉尼亚东区联邦地区法院裁定，美国专利法中的“发明人”定义明确指向“个人”，即自然人，AI不能作为发明人。2022年，美国联邦巡回上诉法院维持了这一裁决。2023年，美国最高法院拒绝受理该案。

在英国，2021年最高法院同样裁定，依据《1977年专利法》，“发明人”必须是自然人，AI不具资格。澳大利亚曾一度作出有利于泰勒的裁决，但联邦法院在2022年推翻了该决定，认定专利法下发明人仅限人类。

相比之下，南非在2022年成为全球首个授予AI为发明人的专利国家，但其基于的专利法未对“发明人”定义作出严格限定，且该授权更多被视为程序性结果，而非法律原则的突破。欧洲专利局（EPO）和德国联邦专利法院也明确否定了AI的发明人资格。

专家观点：法律滞后与未来思辨

针对日本最高法院的判决，知识产权法专家普遍认为，这符合现行法律的逻辑框架，但也折射出立法在应对AI技术发展方面的滞后性。

东京大学法学教授田中诚一指出：“AI生成发明的数量正在快速增长，现有专利制度完全将AI视为工具，可能抑制对人类利用AI进行创新的激励。但另一方面，贸然承认AI的主体地位会动摇整个私法体系。立法者需要审慎思考：究竟应当修改发明人定义，还是通过创设新的‘AI生成发明’权利类型来应对？”

日本专利局在判决后发表声明表示，将继续留意国际趋势和技术发展，并研究是否需要修改指南或法律，以妥善处理AI辅助发明及AI自主发明的专利性问题。

行业影响：企业与研究者面临新挑战

对于企业尤其是高科技公司而言，该判决意味着：在专利申请中，必须明确将参与发明的自然人（如AI系统的设计者、训练者或对AI输出进行创造性筛选和调整的人类）列为发明人。仅仅将AI列为发明人将导致申请被直接驳回。

同时，企业内部的知识产权管理流程也需调整：必须详细记录人类发明人在AI辅助过程中的具体贡献，以符合“自然人发明人”的要求。这无疑增加了专利合规成本，但也促使企业更加重视人类创新的核心价值。

泰勒团队的代理人表示，对判决感到失望，但将继续推动全球范围内的法律变革。其核心论点在于：如果AI能够实现与人类同等甚至更优的创造性活动，法律便不应以“非人”为由拒绝承认其成果。

结语

日本最高法院的一纸裁定，再次确认了专利制度“以人为本”的基本立场。但在AI技术日新月异的当下，这样的保守立场能否持续，尚需观察。当AI从辅助工具逐渐演变为具备自主生成能力的主体时，法律必须回答一个根本问题：创造性究竟是人类独有的特权，还是可以被技术所共享？答案也许不会很快到来，但这场由DABUS掀起的讨论，无疑已在全球知识产权界刻下了一道深刻的思考印记。